蒙太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陶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做梦



























【雷安补档】黄金夜与暴风谭

Ars Nova:

无聊了就想删档所以现在攒了一大堆旧文emmm……凑、凑合着看(。写的很烂(。


名字是,是船长宝具随便改的










1.双性转【一夜】


 






   夜里三点半安迷修挂了个电话。雷狮打来的,铃声震耳欲聋不知道要干什么,她看了个人名就给挂了。随后铃声又响了大概两三次——关掉声音之后的手机在床铺里震动着,像蚊子的嗡声。


   安迷修终于还是没有搞过她。


   她边接电话边从床上坐起来,在尽量不惊动舍友的情况下爬下床铺,走到阳台上的时候门扇在夜风里发出一阵滞涩的闷哑声响。雷狮发的第一个音节就这么淹没在风里了——恶党?她那边安安静静的,好像只有她一个人——你在哪儿?


   宿舍。她说。


   雷狮沉默了一下,然后因为自己的愚蠢问题而扁了扁嘴。你开学了啊。她说,我刚回来。


   安迷修没拿准她想说什么,于是回了句哦。三月份还挺冷,她穿着睡衣在阳台上有点受不住,尽量放轻声音地绕着圈子,打算稍微活动活动。雷狮顿了顿,又重复一遍说,我回来了。


   ……嗯?


   我!回!来!了!这回是不满的大声叫嚷了——时差还没倒过来我头痛的慌!现在在你学校门口你快来接我。


   挂电话之前雷狮又说,给我带件外套来。


 




 


   她懒得好好说话。安迷修刚想怼回去就听见收线的声音,酝酿好的半句话只好又吞回去。她心里还挺生气的,毕竟晚上做图纸做到十二点多,才睡了三个小时就被拉起来,这事儿换谁都不高兴。我可去你的吧冻死算了雷狮——她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放,转头爬上梯子打算来个回笼觉,爬到一半一阵小风打没关好的阳台门外头漏进来,吹得她整个人一哆嗦。


   ……还真挺冷的啊。


   她心里头有只毛绒绒的小动物叫嚣着什么,拱的她一顿一顿的。


 


 




   三十分钟后时差没倒过来的雷狮和没睡够的安迷修面对面地坐在店里撸串。绝对不正常,然而符合雷狮性格设定的夜间活动,两瓶啤酒墨绿色的瓶子倒映着她们年轻的脸。雷狮压根没穿她带来的那件外套,也看不出一点头疼的模样,坐她对面把菜单翻得哗哗响。这让真真正正头疼的安迷修额角的青筋拼命跳。你到底要干什么啊我要回去睡觉……!——雷狮说,老板多来点烤串。


   安迷修又坐回去了。


   雷狮啪一声开了啤酒盖子,手上还沾着点泡沫,歪着头朝她笑。诶哟恶党不得了,我这才出去半年,你长得都变个模样了。她歪着头,用左手虚虚地描了一遍安迷修的轮廓,从额头到下巴,脖颈柔软的一个弧,落进底下肩胛的曲线,冬衣没遮住的胸部轮廓和挺得笔直的腰。这动作有点奇怪,但安迷修懒得理她。看完了?她头也没抬,你来这做什么,你家又不在这。


   雷狮耸耸肩:来看卡米尔。


   这理由还算充分,安迷修姑且相信了。卡米尔他们下星期有个考试。她说,老师挺严的,你别拖着他去玩。


   雷狮投降似的举起手。


   这个时候烤串都做好送上来了。肉类的香味和孜然胡椒上升成为气流在她们之前来回盘旋,油滴滴答答地落在覆盖在盘子上的锡箔纸里,成熟的深色甚至还带着一些干脆的焦香。哎呀我靠……!雷狮把倒好的半杯啤酒往她面前一推,颇激动地说,在外头半年怎么吃都不对味,想死我了。


   属于年轻女孩的活力在这种时候就潮水似的爆发出来了。雷狮坐了七八个小时的飞机,一觉睡醒饿的不行,这种时候看到美味,简直是狼吞虎咽。她吃的太专心了以至于没空挤兑安迷修,在脑后随随便便扎的马尾不安分地晃荡着,甚至落了一绺到她胸前弯成一个可爱的弧度。人声吵杂,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她俩。雷狮不说话安迷修还乐得清静。她慢条斯理地吃了一根烤串准备再拿,抬眼望见雷狮盘子里头堆着一堆竹签子,虎视眈眈地望着安迷修之前拿过来的,目前她们仅剩的一根。


   “……”安迷修下意识护住了盘子。


   要吃自己再点。


   不要。


   雷狮望着她笑。从小到大安迷修没搞懂过那个笑是什么意思,反正雷狮总是这么看着她。她不知道自己该调整出个什么表情,又觉得行动比言语响亮;于是她拿了那一根往嘴里一叼,含糊不清地说,没了。


   ……


   啊啊啊啊气死我了恶党啊!


   狮子又在张牙舞爪了。安迷修有种阴谋得逞的小小快感,忍不住咬了一小块肉下来,咽下去,然后张开了嘴预备饱含恶意地嘲笑回去。她不知道狮子密切关注着一切机会——就在竹签离口的一刹那,雷狮忽然凑上来咬住了剩下来的小半块肉。她整个人都倾斜过来,咬到嘴后停顿,得意地朝安迷修眨眼睛。那片紫色亮的简直有星光,雷狮的嘴唇轻轻地碰着她。


   ……啊啊啊啊!


 


 


 


   ……你喝醉了。


   你也差不多。


   雷狮不甘示弱地瞪回来。自从她抢走了最后的一块肉之后,两个人就不可开交地抢夺着剩下来的所有东西,两瓶啤酒也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完了或者进了谁的肚子。六点左右她们出了店门,雷狮冻得哆嗦,安迷修把外套甩给她。我们去哪儿?安迷修问,别想去我宿舍,你会吓到我舍友。


   雷狮撇撇嘴,说去我家吧。


   准确来说那不是她家。只是她在本地的一处房子,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购置也不知道究竟派上过什么用场。她们坐早班的地铁到小区门口,两个人迷迷糊糊地坐在位置上差点过了站。雷狮大概是真的醉了。她打开门后就开了行李箱,拿出来天知道多少件衣服和乱七八糟的化妆品,随便拿起一个就要往安迷修身上糊。我求你去洗澡……!雷狮的长头发落在她身上,痒的慌。


   雷狮撇着嘴,问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房间里头温暖,她们甩开了厚重的冬装外套,穿着轻薄的衬衫和裙子打底裤拼命打闹。雷狮恶作剧似的拿口红往她衬衫上涂,这恰好是安迷修不能忍受的事情,于是她一把扯了雷狮的发带然后嘲笑她的相关品味。她们闹得整个房间里都是酒精和化妆品的香气,不知道谁打翻了一瓶香水,英国梨和小苍兰的气味浓的刺鼻,安迷修有点难受,她推开雷狮说我要去洗个澡。


   ……哦。


   雷狮其实也不太清醒,点了点头说好。


   安迷修离开了这样混乱的现场。她凭借着曾经在这里给雷狮开过生日派对的印象找到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拿冷水胡乱冲了把脸。拜这个所赐她清醒了一些,然后她看见自己的白衬衫上都是口红和香水的水渍,出于恶趣味雷狮画了各种色号的星星,最中间的那个上面还有一个欠扁的笑脸。


   ……啊啊啊啊!!!!


    


 




 


   然而雷狮已经睡着了。


   她可能真的醉得厉害。安迷修出来的时候她靠着沙发的边沿睡得不省人事。发带早不知道扔在哪里。一绺绺的头发柔软的海藻似的摊开,其中一绺有尤其柔软的弧度,在耳边晃着,看着竟然还有点可爱。


   安迷修一时间毫无办法。


   算了,要不等她睡醒了再打她不迟……?


   她摇晃着昏沉的脑袋挪到雷狮的身边然后一头栽倒下去。混乱的夜晚结束了——早晨的阳光淹没了她们,不知姓名的鸟类唱着一些曲调模糊的歌。




【fin】








3.半架空中世纪au  海盗/总督 【狮心】 


 


  






  如果知道后续发生的一切事情伟大女王在位第二十一年春天的三月十三日安迷修绝不会向往常一样早起。长时间留在王都附近的滨海地区使他精神懈怠,偶然昏昏欲睡,尤其三月份的气候乍暖还寒,他的意识往春天进发然而身体停留在寒冬磨磨蹭蹭。一切都早有预兆。三月开头一只黑猫在总督府门口挥赶不去,新置的马车磕到石头莫名其妙地断开一根不算重要的辅轴,晚香玉的根系在湿润的气候里干枯,帝国的海军总督碰上大名鼎鼎的海盗头子。而且还没有认出他——不过那也都是后话了,现在还是闭嘴吧。


  三月十三日。不知名的原因化成枭鸟在他枕边疯狂鸣叫催他早起,而当安迷修最终迷迷糊糊爬起床来的时候,床榻正对面的梳妆台上花纹精致的可爱镜子刚好照出一只黑猫姗姗走过的身影。他那时候应该有最后的警觉,可惜打过哈欠睁开被生理性泪水模糊的绿色眼睛后,黑猫已经是不知道哪个巷子里搜索着残羹冷炙的讨食者,没有在总督面前再次出场的机会。因为最近两年平静的海上事宜他的身体修养的很好,一只脚稳稳当当踩在地上,脚踝白皙褪去了曾经作为骑士战斗的风霜,乍一眼之下可能会被错认为金丝雀似的长大的贵族公子。这样的幻觉持续到被褥掀开,弯腰下床时露出满是伤痕的脊背——这种时刻旁边应当有女人。睡眼惺忪地,伸出一只手挂在他脖颈,凑上来讨吻并问起这么早做什么。


  这时候总督就应当吻她。并且要轻声说:我为你预定了最早开的玫瑰花……


  他们心照不宣地,含着对方的嘴唇,从喉咙深处发出混杂着昨夜酒气和出轨欢愉的笑声。这个国家的上层社会到处有着这样虚伪而“情投意合”的夫妇,结婚戒指大大方方戴在修长漂亮的指头上,对于婚姻忠实的誓言刻在脑门,衣服底下的身体皮肤全是肮脏混乱的关系网,血管似的侵蚀全身,成为他们行走生活的动力和脊梁。所幸安迷修尚且没有踏进浑水——他就是这样,掌上明珠或者稀世之宝,没有人愿意追随的道德标杆,在繁荣的滨海城市开出的吸引无数野鸟回顾却从不驻足的百合花。


  玛耶大姐——他转头往门外喊女仆的名字,我起来了,有热水么,玛耶大姐?


  没有人回答。他工作勤恳办事麻利的女仆第一次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伟大总督的需求,他醒的实在太早了,天色甚至没有完全明亮,一小半的太阳奄奄一息挂在天边像是蓄力预备冲破这遮蔽城市的浓雾。他困得要命,可是又睡不着,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出去走走。按照上流社会的习惯这时候他应当着装打扮,可是没有女仆的帮助安迷修完成不了这样的工作。他的手指在梳妆台上的几瓶香水里来回跳跃,旋转舞蹈,常年练剑而留下的茧子被液体柔和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英国梨,铃兰花,晚香玉,还是鼠尾草?最后一个让他想起舞女,她们用这种香油,裙子底下露出的大腿在灯光下油光水滑,吸引人放上手体验一把触感。他眼皮打架。其实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只是想要出去。这时候没人醒着预备嘲笑他的不合礼仪。


  我出去了,玛耶大姐,天完全亮了我就回来。


  他用蘸满了墨水的羽毛笔在纸上这么写到。那时候安迷修还不知道一艘船只在黑猫的脚步声里不紧不慢地逼近了这座繁荣慵懒的海边城市,他命中的相遇注定发生,坏掉的马车枯萎的晚香玉或者徘徊的黑猫都无法阻止海盗的降临。总督的衣服笔挺而庄严,他最终要为一个人亲手脱下它。


 






PART  1【  流浪的三月  】






 


 


  安迷修是平民出身。一个出身并不显要但履历安静耀眼的惊人的年轻骑士,女王陛下给他颁发勋章的时候公主在后头一点不掩饰地探头探脑,她十七岁,年轻,娇美,充满困倦慵懒的上层贵族没有的活力与热情,头发像是黄金海浪,在晴朗的天色底下衬托的怀里那束百合花娇艳欲滴。所有人窃窃私语,猜测公主对他的态度,最大胆的猜到如果看对眼了他们会在来年百花开放的四月成婚。一直到现在为止安迷修对当时私下污浊不堪的传言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帝国的瑰宝曾经在那样一个美妙的清晨对他递来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他笔挺,正直,远离一切漩涡和暧昧的风流,公主为他献花的时候他甚至刻意避开了她的手。帝国伟大的骑士,我谨代表家族向您献上诚挚的祝福。她挪动脚步靠上来想要给予一个甜蜜的亲吻,骑士轻声说谢谢。


  他是高贵的让人不忍心污浊的灵魂。公主摆着委屈愤怒离开的脚步声在安迷修的听觉里与周边的私语声没什么不同,冗长的仪式结束后女王宣布破格提拔他为总督,统辖那座繁荣,古老的海滨城市。彼时安迷修不知道那会是他生命里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开始的地方。他只是想象着海边的气候与人文,孩童们嬉笑着捡起的贝壳,远洋航行至此的商旅们在码头上搬卸货物。白鸟的翅膀带着海风的腥咸,天气好一些的时候,还未日出的清晨有将落未落的黯淡星斗,天边高高挂旗的海盗船若隐若现。


 


 






  终其一生安迷修对于没有体验与探索过的事物保持着难以消磨的,最大程度上的好奇心。他被帝国权力的锁链桎梏在帕尔玛达,心却恨不得长出翅膀游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空闲的时间总督总是去伯格街136号的咖啡馆,随便点一杯什么然后静悄悄地坐在角落里,听天南地北的行商们操着各有特色的口音吹嘘自己的经历。有人说他见过大海里最大的鲸鱼,它从两万英尺的海底浮上来,喷出的水柱成为瀑布差点掀翻了船只。另一个人嚷嚷他去过的极北之海艾德兰,在最炎热的八月里它有一条冰融化了的水道可以通航,狭窄的甚至难以调转方向。安迷修想象一条孤零零的船只航行在世界最北的极点的模样,天地不接四方皆南,要穿多少件衣服才敢面对艾德兰的风雪?他想问问那个商人却发现他早已离开,店主笑眯眯地擦着盘子问还要不要再来一杯。


  哦,谢谢,下次再说吧,我还要回去——他这么道谢。咖啡馆里的杯子大而浅底,剩着一小汪的冰冷咖啡,放在桌面上时溅起晦涩不明的微小涟漪。有气泡,像是水面下藏着鲸鱼。它从两万英尺的海底上来换气,见到阳光的时候喷出铺天盖地的瀑布似的水柱。安迷修被这样奇异而遥远的幻想迷住了。他出神地看着那一片深褐色的水面,里面倒映出一双二十三岁的眉眼,领口的蕾丝领巾打着精心侍弄过的皱褶。


  他是帝国在战争中获得功勋并且被女王陛下亲手授爵的骑士和最年轻的总督,他的座下是帕尔玛达,拥有首屈一指的港口与王都都要担心是否会被反超的经济实力,军队步调一致,海军相当出色,优良的船舶制造业和军火商提供了不俗的军事力量。这样柔和安逸的氛围之下骑士的双剑在卧室壁炉的上方悬挂了太久,虽然每天都会被主人爱惜的擦拭而没有蒙尘,却已经失去了往日里在战争中嘶鸣的力量。会有的,会有的,安迷修每天都和自己说,用你的那一天终究是会来的——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话的具体意思。也许他在期待战争或者别的什么,这不是一个骑士该想的。


 


 






  三月里万物流浪。民歌天天唱,四月百花香,三月这样不冷不热的卡在春冬之间向来尴尬。大概是五点多钟,海边的日出向来很早,安迷修在街上停停走走,几乎所有的门户都关的紧紧,沈眠向清醒的世界发出坚定的拒绝。来到这里以后安迷修没有一次起这么早过,他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往最南边的赫克港走,据说那里没人醒来的清晨会停靠许多没有登记的船只,有的运输违禁货物,有的放下偷渡者,又有些只是碰巧路过的商船暂且停留。官方对此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则它们停靠的时间太短不方便管理,二则实际上违禁品和偷渡者的数量都很少,并不会造成实际上的影响。希望在赫克看到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然而如同开头所说,这一切早已预定——黑猫在他的背后跳过屋顶,叼着一只吃剩了的一半骨头的鱼,再不愿施舍一眼给这个走向自己命中结里去的年轻人。命运一格格地走,走过街道走过浓雾走过街角早开的一枝野花,走过两个分别投身陆地和海洋的生命,走到港口,然后咔哒卡死指针。


  那当口雷狮正在苦口婆心劝跟着他跑出来的卡米尔回去。可以搭商船,或者海盗团当然也能送他,只是影响可能并不太好。只有对于卡米尔他才有这样出色的耐心和毅力,微微弯下的腰像是在皇宫里工作几十年的年老管家,虽然压低了姿态依然显示出不屈人下的傲骨。现在宫里头有点乱,你回去看着点,搞不好渔翁得利轻轻松松。他说话的语气可真不像是劝诫,反倒是漫不经心地提拨,指点,踩着一种特有的节奏在人心上不紧不慢地敲。卡米尔好像听着,过了会儿说,有人在看你。


  雷狮哦了一声,没在意,问:谁啊。


  说完这句他才想到这是帕尔玛达,遥远异国的繁荣海边城市,如果有认识的人才是真的见鬼了。这么想着雷狮总算愿意打起一点精神,直了直腰然后回了个身。让我来看看是谁这么早往赫克走。他以为那应当是个早起的商贩,或者巡逻的军队,再不济也是外出捕鱼的劳作渔夫,而不是远远站在街角往这里投来好奇眼神的男人。他的穿着并不奢华,但绝不是普通的民众,多年在宫廷中历练出来的老辣眼光让雷狮判断他应当至少有个官职。他的领口没有完全扣好,这可能说明他并不擅长个人打理。领口有向外撑开的设计,是有领巾么?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然后忽然问:那是不是绿眼睛?


  卡米尔好像也看了看,说:嗯。


  这让雷狮更加来了兴趣。绿眼睛,祖母绿,绿松石,铜器生锈之后,在阳光下泛过的陈腐又鲜活的光。他想起此前在波涛汹涌的海上听到的关于帕尔玛达的传闻,最年轻的总督,伟大的骑士,狮子镇守着港口,尖牙利爪下放不过一只身份不明的蝴蝶。狮子啊。他从嘴唇之间轻轻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喟叹然后勾起小半边的嘴唇,要是让故国宫中的姑娘们看见了大概得失掉半条魂。他看着安迷修像是看一个即将死在掌心的有趣的绵羊,有着柔软的绒毛,有气无力的四肢和更加柔软的内在。他怎么知道那里面有狮子的心脏?


  天边太阳颤巍巍地爬出浓雾的封锁线。这时候光芒总算洒射下来,从街角一路照射到雷狮脚边。他身后的船只因此而愈发的清晰。这使雷狮猛然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但来不及了。在他转头之前,阳光已经恰当地照射到船高高挂起的旗帜上面——那是一面异常有名的旗帜。最近两三年间关于它的情报不断从王都送达帕尔玛达,成为安迷修戒备海军的主要原因,报告一层层地摞在书桌上,这时候还不认识大概是傻。男人的眉头微微一皱——雷狮因为这样的意味而略微扬起眉毛,他注意到街道上有从未见过的美丽野花,一只黑猫懒洋洋地蹦下了屋顶。






【TBC】










3.兽化梗  猫咪 雷狮/人类 安迷修【梦中婚礼】


 






PART1【倘若果真就此相逢】


 


 


  安迷修遇到雷狮的时候,甚至有充足的理由认为他已经死了。那是一只脏兮兮地缩在角落里的黑猫,单薄的眼睑底下眼球撑起一个圆润饱满的轮廓,尾巴软趴趴地蜷曲在身体边缘围成一个弧度。它趴在那里好像如果无人领走就静静死去,安迷修因此被打动了内心深处某不可言说的地方,他走上去把它抱进怀里,黑猫小幅度地挣动了一下,略略睁开眼睛。


  后来想想,见到那双漂亮的黛紫色眼睛的时候安迷修应当可以发现某些端倪。然而当时他匆忙而惶然,愿意在忙的不可开交的生活里为一只垂死的猫停下脚步都是天大的好心肠,这些东西当然也就可以就此不提。他把猫抱起来然后抚摸着它的颈毛,梳理打结的部分并且轻轻地挠它的耳朵。他那时候已经决定如果得到回应——再微弱也可以——就带它回去,放着这样可怜的生命不管不是安迷修的风格。其实那时候贴着他小臂的肚皮已经几乎没有呼吸的起伏了,安迷修本身也并不报过大希望。但也许是神迹或者天意,在十多秒的沉寂后,它朝他睁开了眼睛。


 






 


  洗干净全身的毛发之后它其实相当可爱。安迷修拜托同事顶替了一早上的工作,独自一人开车带它穿越大半个城市去往最好的宠物医院。他总觉得猫也许通灵,不用费太多力气就可以猜到主人的意思,最好的佐证就是全程雷狮(他真的给它取了这个名字)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腿上没有其他的动作。它的虚弱肉眼可见并且逐渐加重,但是很亲他,偶尔在安迷修的手伸下来顺毛的时候,它会叫一声然后眯起眼睛。它的配合给了安迷修失去很久的陪伴与类似于家庭的温情。我会养它。他抱着雷狮排队的时候在心里想。只要它活下来,我一定养它。


  乍一眼看来安迷修并不像是会养猫的人。他西装革履,领带打的一丝不苟,袖口干净整洁,衬衫也从不像纵横职场的风流公子敞开一到两颗纽扣。他是严谨的,公正的,并且正义的。这样的人应当在名利场里谈笑风生,或者在某高级酒店的舞会里举一杯香槟,并且和美貌的姑娘保持一个礼貌而暧昧的距离。也许他原本真的会变成这样,但现在不再是了——从购买了许多猫粮和猫爬架起。安迷修给雷狮买猫爬架买的生怕它无事可做,阳台放着一个客厅放一个,甚至还专门做了小走道,供它身体好起来之后在各个房间的高空敏捷来回。到这里为止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决定给雷狮布置一个小窝。


  你想住在哪里?


  人都知道猫咪不会说话。安迷修本来也没有期望雷狮的回答,问出口纯粹因为他习惯于行动前询问别人的意愿。随口一说后他拿起那个舒适的纯棉小窝,想要放在阳台落地窗前沙发脚与落地台灯的空隙间。他早早看好了这个位置,没有可能绊倒雷狮的电线,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足够宽敞的空间,晴朗的时候沐浴阳光而下雨天可以困倦安详地睡一个好觉。他想的够好了,可惜雷狮并不和他一个步调。小小的黑猫趴在最里头房间的门口,朝他轻声地喵喵叫。


  出乎意料。安迷修皱起眉头。


  等等,你要住那里?他有点不可思议,更有些秘密被发现的不安与羞赧:快回来,那里没什么好玩的,不如这里敞亮。


  雷狮坚定地趴着。它用自己紫色的,亮晶晶的眼睛和安迷修对视,额头上有一撮漂亮的白色毛发,像是个点缀,在它乌黑顺滑的皮毛上闪闪发光。安迷修应当生气,然而失败了。他尝试了几次发现自己摆不出这个表情,与其说是因为他本来就不常生气,不如说作为安迷修的个体意志向来对于与雷狮有关的(哪怕是一个名字也好)物体缺乏坚定的意志力。他们僵持了一会儿,安迷修故作生气又在心里嘲笑自己的怯懦。不过是一只猫。它们什么都不会懂,从生命,到爱情,从赤忱到薄情寡义它们什么都不懂。猫只能活十几年,野猫甚至更短,雷狮的身体状况也并不太好,说不准哪天起床时,它已经是干瘪的碳基体和一堆干枯毛发的组合物,窝在壁橱的深处或者花园的藤蔓底下,最高或者最低,猫不会让人看见自己的尸体。想到这里安迷修的心里充满了奇异而难以述说的情感,他告诉自己,有什么不能让一只猫看见的呢?


  确实没什么好躲躲藏藏的。


  然而就算是这么说,无可奈何地走过去给雷狮打开门的时候,安迷修的心里依然充满战栗与忐忑。黑猫灵巧地从刚刚打开一小半的门缝里穿过,快的没留下一点痕迹,他看着它的背影想起来黑猫通灵的说法。它有好看的黛紫色眼睛,顺滑的皮毛,额头一点白色像是黑夜里的白色焰火,安静地看他的眼神似曾相识,又也许只是他太过繁忙加班太多产生的错觉。像是预告,像是宣判,像是迟到许久的重逢。安迷修不相信巧合的真实性,但他宁愿是真的——必须是真的。如果不是真的,他为什么要从死亡边缘救起一个生命并且目视它再次走向死亡?


  客厅里的挂式座钟敲响了下午六点的声响。那扇门如同什么秘密的花园或者死亡的穴窟,饶是他看的再久也开不出半点花来。如果手头有酒他说不定愿意干上一杯,敬雷狮敬自己,敬往前相遇的十八年,敬往后无数人生,敬这终究来临的一笔糊涂账。








【TBC】




4.黑雷安  但是我也忘记究竟什么设定怎么个黑法了不好意思【 Rebrith 】


 


*因为懒得想名字,所以这里城市依然叫帕尔玛达。


 






PART 1   birth of Spring   春生  ①


 






“这是你吸引我的一个部分。你发现你的渴望是普适的渴望。你并非孤身一人,与人隔绝。你有了归属。


 


 


 






  那时候安迷修还在实验室。戴着一副秀气的金丝眼镜,细细的框架上头缠着一缕弯弯的头发,抿着嘴盯着仪器上的实验数据。手动天平停产的年代让人轻松而怀旧,他拿起银色的金属球体去电子天平上称量,漫不经心地听后头的女生和老师说话。前几天有暴雨,湖湾里重新长了蓝藻,想要尽快过去采集水样回来做个分析。他三心二用,然而每一方面都表现出水准以上的专注——至少表面上——,女生回头问,安迷修你去么?


  他此时想此时也许应当去搅拌一下水泥,这样的温湿度条件下它们硬化速度有些过快了。然而听到这样话语的时候,依然不假思索地点了头。好的,尽快,你什么时候有空?他在自己的计划单上划掉了原本下午去往远郊的行程,转而遗憾地思索地图上港湾的位置。东部偏北,有一个比较小的湖湾一直饱受蓝藻和水质营养化的困扰。那样吗……有点远了。


  那封信就是这个时候被恰好上来的岩土力学老师交到他手上的。与此前三年完全相同的鲜红色信封,装着黛紫色的信纸,如同血管从肌肉里活生生剥离。然而这些毕竟只是所托之物,看习惯了也没有什么,最刺眼的是工工整整写着的收件人姓名地址,安迷修,帕尔玛达东城区,伯格街113号,A.T中央国立大学环境学院。三年以前第一封的地址是偏僻的海滨城市,安迷修的故乡博斯,潮水环绕白鸟盘旋的深林路8号博斯私立中学校,往后还有距此不远的更为私人的家庭住址。岩土力学老师第一次看到这种颜色浓烈的信封,她有点担心地问有没有事。


  没事。安迷修露出一个微笑:没什么事,一个朋友喜欢这样吓人。


 


 






  他的日历上,拿红色的蜡笔打着圈。上一个是3月6日,内容是“东郊并没有值得探寻的线索,难得的假日不如稍事休息”;上上个是1月1日,“我将与你进入最深,最叵测的漩涡”;更上的则要追溯到去年,安迷修确定自己从来没有漏收过信件。信是他对于时间最为直观的感受——“新的一封。”他和自己说,一边兴趣缺缺地打开它,“4月的。”


  他把信封扔在桌上,伸长手指握到那只还剩一小半的蜡笔,回头在4月17日上画了一个圆圈。它磨损的相当厉害,三年来安迷修没换过别的蜡笔。蜡笔摩擦。落下细小的,红色的碎屑,笔记边缘是干枯了的皱褶与凸起,晕染的范围小的像洇开的一滴红墨水。画完了他才有兴趣把信纸打开,分出百分之一不到的注意力扫过内容——反正也应当是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不知所言的东西罢了。他这么想着,用左手抬起眼镜架到一个弧度,好让眼睛看到更多的真实世界。


  然后安迷修停顿了。


“我来到帕尔玛达。这里有最不堪的黑暗,和最美的花。”


 




 


“4月17日。”安迷修说,“整三年了。”








【TBC】








5.一个自娱自乐但是缺乏搞笑细胞的人最后的尊严.JPG


【雷安】超free校园轻喜剧


 








  “没人描述的出他有多么好。大概是好到人晕晕乎乎的程度,好像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看你一眼。那该是多么美丽的绿色,像三千年前的森林,或者沉没在深海里的扇贝。然后他转向你。说:——”


 






 


 “卡。”雷狮忍无可忍,啪一声把剧本摔桌上,“什么玩意这都是?”


  他话说完,现场一堆人都齐刷刷看坐在舞台上吃棒棒糖的导演凯莉。每个人的表情都极尽无辜,恨不得贴个纸条表明自己只是被压迫来演话剧的群众,这种情况下显得雷狮尤其愤怒,是的,愤怒,他愤怒地往舞台走:“凯莉你给我说清楚——”


  “干什么呢这是?卡?”被他点名的人吐出吃完了的棒棒糖纸棍,往后头招呼说,“卡米尔,你哥喊你。”


  “……”


 




 


“不行。”被莫名其妙将了一军的雷狮说,“你别给我糊弄。来演话剧算我还人情,但这个角色是个什么回事?”


  他把剧本摊在桌上,翻到红笔画了个大叉的地方,然后开始念:


“本剧主角:伟大的,无名的王子殿下(我靠,居然是无名,我之前怎么没注意到?),为了拯救一位美丽的公主,踏上了探险的道路。等他终于到达城堡,救出公主之后,发现公主和自己的卫兵暗生情愫(这么狗血?),于是——“


  他看了凯莉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悲伤的王子最后与恶龙成为了伴侣。“


  会场间出现了一阵令人尴尬的寂静。凯莉浑然未觉,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从舞台边缘蹦下来,又拆了一根棒棒糖,说:”嗯,怎么了?“


  ”……“雷狮说,”公主和卫兵搞一起也就算了,你觉得王子和恶龙正常吗?“


“嗯哼。“凯莉说,”自由恋爱,没什么不好的。“


  雷狮面色不豫。凯莉想了想,真诚地说:”你不要歧视这个,都什么年代了,开放一点。“


  “……”


 




 


“当时我想把她所有的牙膏都偷走,蛀牙痛死她算了。”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雷先生事后回忆说,“我歧视搞给?不不不,没有这回事,但她这个跨越种族了啊已经?”


 


 




 


“你不要笑。”


  雷狮说。虽然他清楚这没有什么太大的威力,雷德早就在自认为不会被发现的地方笑翻天了(他以为祖玛会真的挡住他吗?),但他还是一把把嘴角露出笑意的卡米尔抓回了自己正义的一方。现在我可是正义天使了,他想,然后觉得要说点什么让凯莉明白直男的内心。


  雷狮于是举了一个自以为恰当的例子:


“你看,你这剧本里头王子眼睛是绿的,我是紫的。“他睁大了眼睛,好让凯莉看清楚紫色和绿色的色差,”我不戴隐形眼镜。你别说戴个美瞳就解决了这种鬼话。“


  机智。他在内心给自己打了一个大大的满分,打死我都不搞这种跨越种族的深情戏码。然而没等他高兴完,旁边就有人嘟哝:”改个剧本不就好了嘛。“


  ……还有这种操作?


  万幸凯莉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干嘛要改,我喜欢绿色,绿色眼睛好看。“她说,扫了雷狮一眼,恍然大悟,”原来你是紫的。“


“……谢谢你注意到了。”雷狮说,“所以……”


“我记得你们学生会副会眼睛是绿的。”大佬从来不听人把话讲完,早就自顾自地说,“你是会长是吧?把他拉过来演就算还我人情了,怎么样。”


“……”所以说还是不改这跨越种族感人泪下的搞给情节啊?


  雷狮把泛上心头的生理不适强行咽回去。他低头又复习了一遍剧本:


“没人描述的出他有多么好。大概是好到人晕晕乎乎的程度,好像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看你一眼。那该是多么美丽的绿色,像三千年前的森林,或者沉没在深海里的扇贝。然后他转向你。说:——”


“……好啊。”他品味了一遍,又想象了一下绿眼睛的混蛋演王子的样子,觉得可以期待一下,“成交。”


“好。”大佬说,“顺便一说龙是紫眼睛,这下总没问题了吧。”


“没问题。”雷狮这时候已经走出去三步,闻言头也不回地说,“紫眼睛好啊……等等?”


 


 






“那时候我觉得偷走牙膏已经不够表达我的愤怒了。”不愿透露姓名的雷先生——双手抱头——平静地说,“……可是后来我知道金演公主格瑞演卫兵,于是我……”


“……这他妈还是搞给啊!!??”


 


 




 


“王子打败了恶龙。他握着公主的手,将她从高高的城堡上接了下来。如果仅仅到这里为止,应当是个圆满的故事。可是天总不遂人愿——公主从他身边走过,握住了卫兵的手。‘我伟大的骑士’,她说,‘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安迷修平静地看了一下剧本:“原来主角不是我啊。”


“你以为是谁。”雷狮说,“比起那个,不如关心一下这边——不是我说,哪个人写的剧本,我还要在地上躺多久?”


  他换来的是安迷修一个无声讽刺的眼神。剧本里的男二号(可怜的王子殿下)为了使表情传神,甚至于微微吊了一下眼角,于是原本被凯莉要求而板着的脸一瞬间柔软下来。“傻——”他和雷狮比了个嘴型,转头又被凯莉叫走了。


“靠。”雷狮想,“不是主角还笑那么好看。”


  他愤愤不平地,瘫在臃肿的戏服里试图伸展手脚,一边看着被他莫名其妙拉过来的安迷修拿着剧本靠在凯莉身后的窗棂上,头发因为阳光而浸染了一层金色。凯莉肯定把经费都用在那三个人的戏服上了,雷狮想,这只龙真是丑死了。


“你得表现点高兴出来,别一直板着脸。”真的大佬敢于正面格瑞,“你的公主在你面前呢,还不需要你自己闯关,省多大事啊,还不高兴?你这搞得你和王子才是一对儿似的。”


  她转头又看被迫套了公主裙子一脸不自在的金:“哪来那么多不自在?我又不公布演员表,他们几个好认,到时候你灯光打暗点儿,谁都看不出来是谁,有什么好怕的。还有,要和王子对视,对视——”剧本在桌上啪啪拍,她说,“别看到卫兵就跑过去了,好歹给王子一点注意啊?”


  有群演在后头嗤嗤笑。凯莉说完问题最大的这两个了,缓口气想起来后头还有个刚被拉过来的王子殿下,棕头发,绿眼睛,她剧本里写的王子的标准人选。谢天谢地雷狮欠她一个人情,不然她还真不一定请到安迷修。当然安迷修并不难请,只是凯莉和他并不太熟——因为这份不熟稔她先在脑子里短暂地排演了一下语气,然后转过来说:“安迷修你——”


  被点名的人正坐在窗台上盘着腿看手机,另一只手拿剧本遮住了小半点的太阳光。因为这个衬衫领口(他来的挺匆忙,还没来得及换戏服)弯进皮肤一个小小的池塘,阳光荡漾,溅出来数不清的游动的暗斑。听到问话他抬起头来,问:“嗯?”


“……”凯莉说,“没事,你负责帅就行了。”


  安迷修:“……”


  雷狮:“……”


  他愤怒地保持着瘫在地上的姿势艰难地向前挪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搞第二下,正对着安迷修的凯莉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雷狮你动什么动,要不我给你念一遍剧本:‘恶龙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它用那双眼睛看着王子,湿漉漉的,带着水’……”


  这一刻会场里同时响起了两声呕吐的声音。


 






 


“不行,那画面太美。”雷狮自己幻想了一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低头给安迷修发QQ,“我肯定做不来。”


“求求你做得来也别做。”安迷修回他,“我要吐。”


  他回过来的几个字挂在雷狮的手机屏幕上,在逼仄的戏服里头照亮了一小片的黑暗。雷狮看了一会儿,忽然高兴起来,现场照了张自拍发过去:“怎么样?”


  安迷修:“一片黑。什么东西?”


  雷狮说怎么能告诉你黑暗里头有我的脸呢:“以前拍的晚上,挺好看的吧。”


  安迷修:“……一片黑什么都没有,你有病?”


  雷狮:“你才有病。”


  安迷修随便回了个表情包,看来是懒得和他吵。雷狮觉得是自己赢了,有点莫名其妙的小高兴,一边又实在嫌弃这戏服外头看起来臃肿里头空间倒特别小,老是一个姿势瘫地上又累,于是翻了个身换一边儿瘫。他回想了一下剧本,跟安迷修说:“这条龙太丑了。”


  体现不出我的帅气。


  这句话他没打出来。这会儿又背对着安迷修,当然看不见学生会的副会长坐在窗台上看着,在地上瘫成一团的龙慢吞吞地翻个身过去,原来压在身子后头的尾巴跟着转了小半圈,被重力吊着,不轻不重地落在肚皮上。


  安迷修噗嗤一笑:“还行吧,挺可爱的。”








【TBC】






6. 【雷安】妄想庄园(南北战争AU)


 




 


  也许生活确乎是这样:巧合在各种地方随时发生。你以为的缘分在多年以前有过征兆,上了膛的枪抵着心脏却打不出一发子弹。


 




 


雷安-妄想庄园


 






 


  七月份的时候季风和洋流带来了充沛的降雨。整个城市从夏天的明亮陡然跌进灰色的调子,蓝天和飞鸟一样少见,黏腻的雨水刮擦路灯的黑色油漆如同不知名的巨嘴张开肥厚的舌苔。略早一些,六月份的时候安迷修看上了一群迷你灯,那些三厘米的小家伙全身透明的可以看见一条骨架穿体而过,鳍和尾巴的尖端的白色斑点在游动时像是一盏小灯在鱼缸里闪闪发亮。雷狮私下里和卡米尔有过抱怨。谁知道他中了什么邪,竟然喜欢那么小的水生动物。然而当被问到的时候——我们养吧?穿白衬衫的理工科学生翻动手机里的照片,全神贯注,一边不忘随口叼住雷狮递过来的最后一根pocky棒。看他的神色其实根本没有想到要确认雷狮的意思,因此后者只是遗憾地看了看空袋而敷衍地嗯了一声。


  这不算是阴奉阳违。历史系的高材生在一次家庭聚会中对读高中的弟弟摊开手掌:——最多是我不和他计较。


  他们大一短暂的学期结束在六月末尾。安迷修为了赶一份报告晚几天回家,雷狮则一向喜欢自己找乐子,计划里本来就少见回家的安排。按照正常走向七月六号他们将各奔东西,因此去庄园度假的决定纯粹出于巧合。巧合妙不可言,事后看来简直如同魔鬼的咒语念叨不休。雷狮在网站上看到的庄园位于宾夕法尼亚南部边界,十九世纪落成,依靠绵亘的原野围起文明的篱障,当中树立浅灰色的建筑群。这很奇怪。他当时在床上左右滚了一圈,又在安迷修进来的时候以最快速度端端正正坐好:他们的价钱太便宜了。


  有多便宜?


  就像住酒店。雷狮算了一下,和大学城附近的高档酒店做了对比:还不一定赶得上利兹卡尔顿的价钱。


  对方不置可否,看起来对此完全不感兴趣。他的同居者早睡早起,每天做实验写报告的同时兢兢业业地喂养那一群有腮的小动物。鱼类娇贵敏感,有阳光的时候要拿去阳台上,而刮起狂风空气里充满腐败靡湿的灰尘气味时,它们又往往惊恐莫名地挤在鱼缸一侧,朝安迷修拼命摆动尾巴。比如这时候——通往阳台的门关装着灰色纱帘,雷狮看见外面天色以可见的速度变暗,涨潮一般的湿气淹没了安迷修的脚背。


  他想了一下:跟我去玩吧。


 






 


  雷狮信奉随心主义。往往他有明确的既定目标,然而同时达成目标的规划并无形状,更多时候随心而为,因此最后的成功令人艳羡而难以复制。他究竟是怎么说服安迷修的可能会成为一门玄学,世间仅他一人掌握的技艺,或者说拥有的特权,尽管本人不以为意的同时已经习以为常。我们有奖学金啊。他说,我算了算,够住一周的。


  那不是重点啊?安迷修说。


  他双手托着鱼缸,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把它放在雷狮拧开灯的床头柜上。那个高度很低,如果有一只猫,它随时可以欢腾地迈着步子完成一个跳跃,把皮毛和柔软的肚腹贴着冰凉的玻璃,睁大眼睛看着那些楚楚可怜的水中生物,说不定还会伸进去一只亮出了锋利指甲的爪子。万幸寝室内不允许养猫,不然安迷修认为自己有相当可能性心动。他欣赏一切动物的优雅和灵性,于是半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手指抵在鱼缸的薄壁,看着原本聚集的鱼群迅速散开,像是一只蜻蜓点开水面的涟漪。雷狮始终注视着一切。玻璃和水倒映着他的紫眼睛。


  你去不去?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打架。尾音在喉咙里含热成一块铁,落地的时候清脆的像钢。


  安迷修忽然有点没办法。


  去吧。他站起来,关掉电脑的屏保看还差多少张报告:卡米尔有空没有?叫他帮我照顾鱼。


 






 


  暑假是空空的玻璃罐头,等待他们用旅行往里面填满回忆的糖果。按照计划他们从加州直飞弗吉尼亚,然后坐公共汽车前往庄园所在的小镇,努力在天黑之前抵达目的地。晚班的飞机使人欲睡,空调还有点冷,雷狮正对风口,感谢上帝安迷修收拾行李的时候拿上了一条毯子。空调毯有柔软的触感,雷狮把它围到下巴颏。


  我们住上一个星期。出发之前他和庄园主人联络很久,谈妥了许多事项。她的祖先非常富有,建造了庄园,拥有许多奴隶,然而最终人丁凋敝。作为唯一的继承人,她本人也不经常留在弗吉尼亚——暑期她回来一个月。如果交流愉快我们也许可以额外免费多住几天,我看她是位和蔼的女士。


  雷狮的意思是交流的重任落在同行者的肩上。不管安迷修听懂或者愿意与否,总之任务一旦分配就不再收回。他有这样笃定的意志和底气,并且确定安迷修并不会真的因此与他争吵。后者也果真没有——也许只是被睡梦摇曳而未能听清。


  那时候他就有朦胧的预感。弗吉尼亚的庄园有灰色的外表,墙砖的缝隙里爬满十九世纪延续至今的花藤。家族的子孙散落各方,然而庭院的橡树枝繁叶茂。南北战争时期,这里毗邻罪恶的界限,时刻面临战争的烟火。史书掩盖的真正历史下有过许多不曾记录的故事。


  ——而一般我们称它为爱情。


 


 


 


 


1861年7月


  


  一切都糟透了,看起来没个好的时候。东战场乱的不行,北军趾高气扬,一帮秃狼,饿的只会盯着里士满,得意地像是出发前就预知到胜利似的。史上最荒唐的出师——不存在异议——看看前线!愚蠢的北方佬把议员和妻子都带来了,他们想不到都是谁在马纳萨斯等着;这样的战争……


 


 




  


  “哇哦。”雷狮凑过来半个脑袋,看了一圈,得意地发表评论,“你找到了个好东西。”


  他刚刚把行李箱里的衣物都拿出来,打开卧室角落里的红木衣柜,整整齐齐地摞了进去。放在旁边的明显是安迷修的,雷狮撇着嘴拿一个小指头挑起浆洗硬挺的白衬衫的一角,试图找找安迷修那么多件貌似雷同的衣服究竟是否存在差别。他最后的收获是一黄一蓝两种条纹——在右边袖子上——并且遗憾地确认这是所有的差异了。安迷修没空理他倒腾,只是翻着手上的东西:


  “看起来不像假的。”


   “肯定不假。”雷狮说,“谁无聊到在十九世纪的庄园里头落下一个造了假的本子,还费尽心思编好故事?”


  “可是……”


  安迷修看起来还有什么话要说。他坐在靠近阳台的那张床铺的边缘,弗吉尼亚黄昏的阳光剪出他一个干净昏暗的背影。雷狮看不见他表情,于是胡乱唔了一声。


  “怎么?”


  “刚才她说这是主卧了吧。”他指以极低的价钱慷慨出租房屋的女主人,“虽然我不太懂,但是主卧里怎么会有两张床?”


  “唔。”显然雷狮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停了一会儿,伸手关上了柜子的门,“唔……”


 


 


 




   暴风雨要来了。他们登上东部土地的时候就闻见空气里的湿气,却没有料到雨水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落下来。庄园主楼上下三层,再往上还有蓄养鸽子的阁楼,现在早就打扫干净作为小储藏间,洒了除臭剂也做过充足的打扫,雷狮的鼻子却依然敏锐到可以闻出隔着两百年传来的生物的气味。


  他的同伴对于飞机旅行还是不能适应良好,这时候早在卧室里休息了。雷狮嘴上说要去吃晚餐,实际出了屋子一关门就开始溜达。主卧在二楼,这个高度不够他看见远处低矮的山脉和辽阔的平原,它们缩在被暴雨打湿的晦暗不明的天边,一直到雷狮来到三楼才算勉强获得了看见的资格。他戴着耳机,饶有兴味的同时自娱自乐,沿着十九世纪沿用至今,有一点霉斑的米黄色墙纸花纹走向走廊深处,那里黑暗唬人,唤醒了二十一世纪的电控照明设备。


  尽头挂着一张相片。


  想来这应当不是十九世纪的作品——鉴于彩色照片发源于1936年的德国。雷狮看着它。明亮的色彩,光滑的肌肤,浓烈的眼影,和拖地长裙美丽的皱褶,活色生香,简直如同流水要从相框中泄出。画面中的女性似乎有一些熟悉——我应当认识的,或者说,我确实见过和她相似的脸。


  “卡米拉·波特,雷王庄园第十二任女主人。”下面印刷体的文字这么写道,完全相同的字母抿着嘴,透出不可违逆的冷漠味道来,“死于败血症——那时她二十一岁。”


 


 






 


 “我才二十一岁。”主人不耐烦地推开餐桌上的盘子,还没吃完一半的鸡胸肉就这么滚进了油渍里,“别老是管我——搞得像我才是五十岁的那个——说起来,马纳萨斯打的北方佬抱头鼠窜,这阵子应该好得多吧?”


 餐厅里点着好几支蜡烛,被他这么一搅,难以保持平稳的烛台纷纷战栗着,惹得原本站在阴影里的黑人女佣纷纷走上来扶住。她们是隐形的——与其这样说,毋宁认为她们的存在价值并不足以引起重视——主人果然没有注意。他问:


 “您依然准备按照自己计划出行?“


 他穿长袖小马甲。灯笼口式的衬衫设计,在手腕处用一枚成色很好的红宝石袖扣束起圆润的弧度,大约产自缅甸或莫桑比克,富裕的南方不缺少这些昂贵的小玩意。他尽力问的温和而且恭敬,然而坐在主位上的人啧了一声。


 “我以为我的出行会使你感到高兴。”


 “一般般。”主人礼貌地说,“当然,即使程度不高,总比您留着高兴些。”


 他刻意咬字清楚,以便从以俏皮见长的美国话的发音里咬出乖离孤僻的音节来表达不满,尽管这样只是为他本就出挑的少年形象增色些许。主位上的人显然习惯,并没有为他话语中的尖刺所伤:


 “我听说昨晚你出去了一趟——差不多十点钟。”


 他的神色在烛火中分毫未变:“米德伍德家的小子派仆人来敲门,下雨路滑,他的马匹跌进了沟渠。”


 


 




 


 世界上有数不清的谎言作祟,伪造世界模样,或者逼迫人遮住双眼。数目过多的谎言连成圈套,却终究会露出破绽,万幸他严厉古板的父亲难得地没有追问。屋外尚且大雨滂沱,五十余岁的老人打扮成绅士模样,戴着一顶圆顶礼帽,身后缀着一个拎着藤条行李箱的健壮黑人奴隶。马车在雨水和土地中瑟瑟发抖,年迈衰老的身体踏上去时甚至发出不堪忍受的悲声。他站在门廊被打湿的石阶上,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独自品味老人递过来的眼神。


 那让他有不详的预感。如同寒号的群鸦,飞过枯萎的橡木和石楠,吱哑落下灰黑色毛羽。马车已经消失在天边的灰尘和泥泞里了,年轻的庄园主人才抖了抖袖子,从衣料里闻见掺了一把罗勒叶的广藿香气味。“糟糕透了。”他大声和站在身后为他撑伞的女仆说,“我喜欢乳香。”


 “是的。”恭顺卑微的女人说,“是的,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进入因为点着的炉火而倍显温暖的室内,三步并作两步跳上铺着刺绣地毯的楼梯。为了搞到这种终将腐坏的奢侈品老主人废了不少功夫,拿回来以后却只是承担着让人嗤之以鼻的踩踏的功效,甚至清洗也很麻烦,所幸过长的绒毛遮蔽了可见的灰尘。他抓住罗马立柱圆形的顶端原地转了个圈儿,得意地想:“整整一个月都不会有人回来。”


 这样的想法令人兴奋。想想一座完全由他做主的灰色庄园,被连绵的阴雨覆盖,战争也暂时止息,让米德伍德家的小子和他滑进沟渠的莫须有的马见鬼去吧——他沿着楼梯一路跑到地下室,在存储稻谷和红薯的房间旁边找到一扇老旧的门,它嘎吱作响,贫瘠的木板上雕刻着漏洞与干裂的缝隙,光从里面透出来。


 他推开了门。










【TBC】








7.【雷安】漫山巡礼(鬼怪paro)


 


 


 


 


  再回到这座城市是三年后。


  刚刚放假,六月末尾。入梅。车刚到站就飘雨。通常安迷修包里放着一把伞,这次不知怎么找了很久也找不到。他打算趁没下大回家,走了几步看见路标,回头,发现错了路。奇怪的很。这次回家,除却车票买对了,其他多多少少都出了些问题。回来这么费工夫吗,实在记不太清。钥匙插进锁孔,左转三四圈。一声脆响。没有动静。


  他盯着那柄看了一会儿,右转打开了门。


 


 


 


【雷安】漫山巡礼


written by : 寒山


 


 


 



 


  安迷修出生在某个小镇。其贫瘠与普遍用两个词语足以概括:多山。靠海。在丘陵的地貌上坟起诸多海拔并不出色的山丘,曲径通幽,除了绿化状似再没有别的好夸。


  当中有几座好数:灵山,高知,最御崎,云边,一直到最近他家的香川。明明都是相同的地质构造和景色,却一定要起出不相同的名字。山不会说话。山中却有会说话的精灵鬼怪,据流传镇中的某一怪谈,是因为山有灵气。人们常往最御崎寺巡礼拜佛,香火旺盛,绵延不息,于是最御崎便最有灵气了么?以安迷修个人来说,似乎也不尽如此。


  看来怪谈终归是怪谈罢了。


  他母亲一向信佛。安迷修小时候,家里没人,母亲就会带他去寺里。最御崎当然是最好的,但是那里人多,她也担心打扰清静,于是常常往离家不远的香川去。香川是不大的山,树木葱茏,寺庙建在山顶。天气好的时候,看得见绿树掩映之间,露出来的小小檐角。


  他还小,母亲得费力牵他的手,防止孩子从湿滑的石板路面上一路摔下山。于是,他就保持着这样大半重量吊在母亲胳膊上的姿势,睁大了眼睛看独属于香川的世界。这里种着柏树,远处还有红枫:秋天里刚下过雨,锯齿边的叶子上滚落下一簇簇的雨水。使用你的鼻子:都是泥土和草木的味道,还有拜佛刚走的妇人拢起的袖子里的香,或者某拈花客身上洗不掉的酒气。都是浓烈的,生动的味道。是活的味道。


  他看见不远的树下年轻女子拂开落成一团的叶子,在滴着水的石板上坐下抽烟。


  她头顶树枝上还有黑色头发盘在脑后梳成一束的幼童,似乎嫌湿,来回走动的脚步踢起了衣裳的下摆。


  正常人当然是不能在那样纤细的树枝上行走的。”不合常理“,大约是妖怪与普通世界的所有区别。那时候他太小,并不十分明白这个,只顾好玩,就颇为失礼地盯着并不相识的年轻女性一直瞧。母亲当他望呆,稍稍一拽袖子,说:马上就到了,小心走路;抽烟的女子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她略略看了一看,把垂下的头发拨到耳后去,用水烟管磕着石面。


  ”你来拜佛呀?“


  她轻声细语地问。


  树枝上的幼童也停下脚步,颇好奇地往前倾身,袖子一滑,露出了染得漆黑的指甲。


  他迷迷糊糊听懂了一些。她的口音和惯常听到的不太一样,有些词语的发音含糊不清,更加柔软,也更晦涩,如同打烂了,能榨出青苔的汁水。总之是很美的。幼童也附和着,声音嘲哳,是沙哑的砂纸摩挲的声响。


  他也不知道是回答女子还是回答母亲了。小孩子衣袖拖拖垮垮,一本正经地说:是的,路很难走呀。


 




 


 


  既然巡礼,世上总少有好走的路。可惜他直到十三四岁才明白这样的道理。母亲依然爱去香川,却不再带他去,少年人风华正茂,有许多想做的事情,不愿意在寺庙里安安静静坐着了。她嫌聒噪,可有的时候安迷修跟着学校修学旅行,好几天不在家,她反倒又很想念那把聒噪的少年嗓音。她亲近佛法,佛法说人世欢苦,她很少尝到悲苦,只是觉得家庭欢乐,一把白糖吃的实在不能更多。她像个人间随处可见的母亲,操持家务,算算季节过去,打电话订每天一捧的最新鲜的花。客厅可能由花组成,每天默默变换着色彩。


  ”我去香川。“


  暑假某一天,她换好衣服,临走前在玄关习惯性地这么说。一会没有听见回音,觉得好奇,刚刚探出头,看见儿子已经跑出来,说:”我也去。“


  他已经十四岁。有很高的个子,和清瘦但是健康的体型,棕色头发一段时间没有打理,长长了一些,从耳边异常柔软地垂落下来。这是少年了,难以想象从她身体艰难分娩的血肉,会由皱成一团的脸长出这样的五官。安迷修蹲下穿鞋,她问:”你也去庙里吗?“


  “啊?不。“因为她一句问话,儿子仰起了脸,”我就是去香川。山上。“


 




 


 


  他要去山上。找一棵柏树,和别人看不见的乌鸦。理解这些东西花了安迷修不算长的时间,可能因为那时候他还很小,接受东西的速度总是那么快。理解是好的,柏树化成的女子说,别人看不见,你一个人自言自语,会被当妖怪。


  可是妖怪不能被看见啊。


  那是一般情况,总会有些意外的。柏树又把水烟管磕在石头上,抖落出一撮还带着香的烟灰。有的妖怪呢,机缘巧合,得到了一具身体。这当然可能是主人垂死,被钻了空子;不过这样的身体没什么价值,很少妖怪会要。另外的,要么是花言巧语,骗到人家信任,鸩占鹊巢;或者就是一口吃了魂魄了——


  乌鸦幼童附和她的话,从人类的嘴里发出了鸟类喳呀的叫喊。她穿着一套有点过大了的衣服,提起袖子,不光指甲染成黑色,手臂上也稀疏长着黑色的羽毛。她的指甲很长,形状不好看,哇哇叫着,往女子面前送。


  这时候柏树就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一把剪子来,念叨着给她细细剪指甲。这套动作太熟练了,她们活的很久,做了千八百遍。安迷修不太好意思看女孩子们太久,正好趁着这个空档站起来,稍作休息。他先沿着山路往上,绕过香川寺的烟火和茶香,走到香川可以看见海的那半边。他没想到的是这里也有人——男人,不,少年。少年倚着香川寺的后墙,状似安稳的小憩着。


  一只蝴蝶摇摇晃晃地飞着,穿过他的轮廓,径自往旁边一株花去了。




【TBC】




8.(大概是整个补档里唯一一个完结的)暴风谭








 他比了解自己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都要更为了解他。从肚脐往下,到人鱼线的尽头,那条路比世界上任何一条道路都来的畅快,同时还有丝微的甜意,青苔化成浆,从曾经与母体相连,最靠近内脏的孔洞,泛着可怕的青灰色咕吱咕吱流到更深的区域。那可能是文明腐烂前最后的浆液,或者道德垂死前哀嚎的一瞥,而他的手指是逐臭而至的苍蝇梭巡过它们统治的平原王国。色授魂与,抑或鬼迷心窍,陆地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美色?“我从海上来。”他的吐气里全是盐的湿气,想象穿越一千零一夜的距离,掀开黄杨木粉末和乳香熏过的帐幔,捡起火炉里噼啪作响的木柴。好事者用它作画,加一勺信仰,略一点愚昧,和财富一起煮烂,涂抹在情欲的伤口。“我很快就走。”——他继续说,用手指描摹背胛的形状,用鉴赏珠宝的眼光凌迟肌肉的韧度。他想象指甲的缝隙里长出太平洋某个岛屿攀附岩石的海藻,中国熏香的烟雾落成尖喙水鸟,而这具年轻的躯体伸展成不可穷尽的世界版图,所有血管都是黄金水道,石油,钻石,甲板上沥水的缆绳。他想:“你来不来抓我?”


 




 


 临刑前。


 


 




  多年以后,曾经的王子和海盗站在行刑队面前,面对着总督府后的花园和看不见的海岸线传来的阵阵涛声时,准会想起他每年春天在总督卧房里消磨的无数时光。当时中国熏香还是难以弄到的奢侈品,为了给总督带来这些奇怪而有趣的东方小玩意儿,他专门去了经过印度的航线。而当所有熏香燃尽之后,他穿好衣服,梳理头发,在剑的手柄上留下一个海盐气味的亲吻作为告别。他在总督的窗前种植的晚香玉后来成为这个城市的标志,帕尔玛达的海岸线遥远绵长,树林在海风中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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